■国家的“一费制”、“两免一补”政策确实让很多失学儿童重返校园。
■税费改革后，农村学校实际上处在农民不用掏钱和县级财政拨款下不来的夹缝中生存……
■农村学校仍面临师资力量不足、经费紧张等问题。
■因掏不起电费，微机课只能由老师拿着键盘给学生演示。
■农村学校教学条件差、教师工资低，很多大中专毕业生不愿意来。初中毕业的小学教师除了美术课，其他课全上。
■“博士访农”活动中，在凤翔县、汉中市、永寿县等看到的一幕又一幕，让我们的心情沉痛而又苦涩。
“两免一补”带给农民李春亮的喜悦：这位憨厚的汉中农民哽咽着说：“不交费，让娃上学，好呀……”
2月25日，是汉中市汉台区汉王镇汉明村小学开学的日子。
9岁是一个本该上学的年龄，而农民李春亮的女儿李红却因为交不起杂费已经离开学校一年了。“前些天，校长来过，说是让孩子上学吧！可钱从哪儿来！家里实在拿不出来呀！”李春亮犯愁了。
李春亮家是村里出了名的贫困户，家里还有60多岁的老母亲和不会说话、神智不清的妻子。李春亮一家人以前住在汉明村后面的山沟里，前两年脱贫移民，全家老小从山里搬了出来，村上给分了几亩田，一家老小没有别的收入来源，仅靠这几亩田来维持生存。“家里人吃饭都成问题，哪来的钱供孩子上学呀！”
“不能让孩子失学！”调研博士将集资的320元钱塞到了李春亮手中。小李红高兴地跳了起来，那种童稚的极度兴奋真诚地浮现在脸上。
仅仅40多元的书本费及杂费，就差点使一个孩子一生的命运发生变轨。如此的悲剧，如何能从根本上杜绝呢？
今年3月，温家宝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从今年起，将免除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农村义务教育阶段贫困家庭学生的书本费、杂费并补助寄宿生生活费(简称“两免一补”)，到2007年在全国农村普遍实行这一政策。这意味着，中国贫困地区592个县约1400万农村贫困家庭的中小学生，将可以享受国家提供的“全免费教育”。
当记者把“两免一补”的消息告诉李春亮时，这位憨厚的汉中农民哽咽着说：“不交费，让娃上学，好呀……”
“这学期开学，我们学校313名学生的报名工作只用了两个小时就报完了，而且一个都不少！”谈到今年开始实行的“两免一补”政策，永寿县永平寄宿小学校长董胜利一脸兴奋，“而要在往年，报名至少需要两天时间，杂费还交不够。”
永寿县属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自然条件的恶劣让这里的人们和贫困结下了不解之缘。
“交不起杂费自然成了孩子们上学的最大阻力。92.5元对于一个年人均收入只有三四百元的农民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杂费免了，一些家庭贫困的学生家长自然高兴把孩子送到学校念书。”董胜利解释说，“全县48％的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生享受到了这种政策，我们学校313名学生全免了。”
据了解，2001年，伴随着农村税费改革的推进，在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实行“一费制”（一费制”指在严格核定学校的杂费、课本费和作业本费标准的基础上，由省级人民政府确定一个收费总额，然后一次性统一向学生收取的费用），让更多的农村贫困家庭不再受教育乱收费的困扰；2005年，国家又率先在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实行“两免一补”政策，再一次减轻了农民子女的上学负担，全国有1400万贫困家庭的中小学生享受到了这一政策，陕西省国家级贫困县今年春季开学有86.46万人享受该政策，占国家级贫困县义务教育阶段学生总数的35.34％。
“今年，学校免去了我一个娃的费，这政策太好咧！我的两个女儿都上学去了!”农民李巧银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初中没毕业就已经辍学外出打工，免费让这位农妇打消了让二女儿和三女儿辍学的念头。
“一费制”给寄宿小学校长董胜利的压力：“掏不起电费，微机课只能由老师拿着键盘给学生演示！”
3月的渭北高原，永寿县永平寄宿小学白色的三层教学楼在这以土灰色为主调的高原上异常亮眼。
五年级教室里，老师正在给孩子们上信息技术课，教孩子们如何使用电脑，而教室里却没有一台计算机，惟一一件能象征“信息技术课”的东西，则是老师手里的键盘。孩子们听得很认真，眼睛直盯着老师手里的键盘。
“学校没有微机室吗？”调研博士问。
“有，但一直没有用！电费太贵了，每节课得23度（千瓦时）电，经费紧张，掏不起。微机课只能由老师拿着键盘给学生演示！”校长董胜利带博士们参观了学校的微机室，27台电脑，整整齐齐，用布盖着，上面的灰尘显示电脑已经好久没人用了。
“掏不起电费？每度（千瓦时）电只需要5毛钱！”调研博士感到纳闷。
“5毛钱，一节课下来电费少说也得11块5毛，每个班每星期开1次课，光电费就需要69块，一个月得花270多，一学期……”董胜利给博士们算了一笔账：“而学校每学期的经费就是每个学生约40元的杂费，给食堂大厨的工资是每月300块，学校用水、煤都是买来的，尤其是煤价上涨的时候，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除去正常的办公费用，经费已经所剩无几，一不小心就花超了……”
“自从国家实行税费改革、取消农村教育附加和教育集资后，学校又实行‘一费制’，不允许学校向学生收取除杂费和书本费以外的费用，学校的经费运转就变得异常困难了。”董胜利拍了拍桌子上的灰尘，连忙解释道：“历来学校的经费就不宽裕，而现在后勤人员的工资又只能从学校的运转经费里掏，经费就更加紧张了。为了节省经费，学校的老师都得‘一人两用’，既要给学生上课，又要负责学校的其他事务。”
“我们学校有560个学生，其中250多个学生的家住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有的要翻几个沟。”比起永平寄宿小学的孩子们，永寿县御驾宫乡中心小学校长张山水告诉记者：“我们学校没有宿舍、食堂，这些家比较远的孩子只能托亲戚或亲戚的亲戚，寄宿在学校附近的村民家里，吃饭只能是从家里带点馍和菜，学校只给孩子们烧点开水，但现在煤价上涨，学校恐怕连开水也烧不起了，弄不好孩子们只能吃凉水泡馍了。”
“那学校为什么不盖宿舍和食堂呢？”记者问。
“哪来的资金啊！”张校长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御驾宫乡中心小学有560个学生，是实行“一费制”的学校，按照规定，每个学生收取杂费和书本费总共92.5元，扣除书本费后剩下的就是学校的经费，用来维持学校的正常运转，例如水费、电费、办公用品等，“但往往书本费就要占去一大部分，如果县财政不拨款的话，学校的正常运转就会异常困难”。
“学校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开运动会了，更别提教师培训了。”张校长无奈地说。
“为什么不向县上申请拨款？”
“县级财政能给教师按时发工资就已经很不错了。乡财政有啥收入？以前村提留、乡统筹时，乡里还可以给学校一些经费，但税费改革后就少得几乎没有了，不光我们学校是这样，各中心小学的情况都不好，每年的经费缺口都在1.5万元左右。”
这种现象不仅在永寿县存在，在全国也是一种普遍现象。据有关统计数据显示：2004年，超过50％的农村中小学“基本运行经费难以保证”，超过40％的小学仍然使用危房，缺少课桌、凳子的小学接近40％，超过30％的农村小学“粉笔论支有限发放”，接近40％的农村小学“交不起电费，有电不敢开电灯”。
“超过50％的农村中小学，基本运行经费难以保证。”这是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和问号。在农村税费改革后，农村学校正处在不能向农民收钱和上级政府拨不下来款的两难境地。“经济是学校发展的基础，没有资金，学校正常运转都困难，何谈发展？”永寿县永红中学校长吴战科说。
希望小学校长南利军的苦衷：只有初中学历的18岁女孩却是有着两年小学教龄的小学老师了。
一间不大的教室，2列6排课桌，却坐着一年级、三年级两个班的学生；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女孩，却已有两年教龄，承担着两个年级除美术课以外的语文、数学、音乐、思想品德、科学、写作等所有教学任务。这种让人心酸的现实，却真实地出现在距离延安市市区仅有18公里的延安市宝塔区枣园镇京温希望小学。
小方是一个18岁的女孩，如果不是在小学教室里见到她，很可能以为她是一个高中学生，然而她却是一个有两年教龄的小学老师。
在京温小学的一间教室里，小方正在监督一年级、三年级两个班的学生上自习，孩子们很调皮，铃声响了许久也没能让顽皮的孩子们安静下来，小方随即用黑板擦在讲桌上威严地敲了两下，教室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以前我上学的时候，学生要是安静不下来，老师都会用黑板擦在桌子上敲两下，还挺管用！”小方笑着说。
原来，三年前初中毕业后，小方就去山沟里的学校当了代课教师，每个月240元钱工资。由于没有受过专门的教育，对于孩子们的不安分，小方只懂得采用这种方式。
“你给孩子们上什么课？”记者问。
“多啦！语文、数学、音乐、思想品德、科学、写作，除了美术课以外的课，都是我上。”小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画得不好。”
校长南利军讲出了他的苦衷：“作为老师，谁都知道复式教学弊端很大，让初中毕业的学生来教小学，确实不好，但好一点的老师不愿意到这儿来。我们这里还算好的，山沟里的情况更加严重。”
“农村学校教学条件差、教师工资低，很多大中专毕业生不愿意来，而农村学校好点的老师又流失了，农村学校的往乡镇学校流，乡镇学校的往县城流，农村学校的师资队伍正处在一种青黄不接的季节，学校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好任用代课教师，但代课教师的素质又难以保证。”南利军说，“不同的师资，让农村孩子在起跑线上就已输给城里孩子了。”
钱？钱！钱！教育局张永辉副局长的无奈。
永寿县2005年享受国家“两免一补”政策的农村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生人数达17795名，享受率达到48％，失学率再次降低。看到这样的统计数据，教育局张永辉副局长感到欣慰。然而另外一些数据，却让这位教育局长陷入了忧思：全县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1118台计算机负债200多万，全县还有很多学校的危房没有改造……
“这些钱拿什么来还？”张永辉感到无奈。在这同时，经常有校长反映在学校收费减少后，经费也紧张了。
据了解，从1985年到2001年，中国实行以乡级政府作为投资主体的农村义务教育财政体制，“农民自己掏钱办教育”。2001年5月，国务院颁布了《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对以乡、村为责任主体的农村义务教育体制进行改革，实行在国务院领导下，由地方政府负责、分级管理，以县为主的体制。
但是，“以县为主、分级办学”能否改变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经费不足的现实？事实上，这种管理和投入体制对于保障农村教师工资发放有显著效果，全国98％的县已经将农村教师工资发放上收到县。在调查中，记者发现农村教师对于由县财政统一发放工资相当满意。但这种体制对于改变农村学校负债累累、经费不足、校舍紧张等现状的作用微乎其微。
税费改革后，农村学校实际上在农民不用掏钱和县级财政拨不下来款的夹缝中生存。
200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冯之俊透露，农村义务教育投资中，只有8％由中央财政支出，另外92％则由各级地方政府支出，其中大部分由县级以下财政支出。另一个未被证实的数据显示，农村义务教育财政支出，78％由乡镇负担，9％由市政府负担，省财政负担11％，中央财政负担不到2％。
“78％的农村义务教育经费由乡镇负担”，而乡镇一级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农民，不管这个数据是否真实，中国农村义务教育原先主要由农民自己来办，这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当国家实行税费改革，免征农业税，农民不再掏钱时，农村教育在转型期必然会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教育经费来源没有保障的现实是必然的。
“在农民零赋税的情况下，县乡两级保吃饭都已经相当困难，还要拿出3000多万元用来支付教师工资。”张永辉道出了县财政对于教育投入无能为力的原因。
据了解，2004年，永寿县全县财政收入1919万元，但财政支出却达到9375.8万元，其中教育支出达3768万元，“这其中教师工资占到了绝大部分，每年县里都会给教育上拨款，但都用于危房改造等校舍修建，对于学校经费紧张、运转困难等照顾不到，全县45所中小学光购买计算机就负债200多万，一直还不了。”张副局长无奈地说，“国家每年都有经费投入，但底子薄、摊子大，县财政有时候也有心无力。”
3月5日，温家宝总理在作政府工作报告时，强调要重点加强农村义务教育，完善以政府投入为主的经费保障机制。“但到底是哪级政府的投入，是中央政府还是地方政府，是省政府还是市政府，这必须明确。”调研博士刘录民认为。
能否像办特区一样办教育？农村义务教育呼唤制度倾斜。
据了解，2000年，我国以安徽省为试点并逐步在全国实行了农村税费改革，2001年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实施。这一改革的基本内容之一，就是要取消农村教育费附加和教育集资，基础教育经费管理体制由乡统筹改为县统筹，而这一改革只是将教师工资收归县管，但实际上造成了农村义务教育投入渠道的单一化。
“现在学校的经费仅来源于收取每个学生的40多元杂费，经费运转困难。”实行一费制的学校普遍反映。
“能否像办特区一样办教育？”通过一个月的调研，面对农村学校经费不足、师资力量不够等问题，西农大调研博士王金安大发感慨：“为了发展经济，中国可以搞特区，给予相当优惠的政策；现在发展教育，能否像办特区一样，给予优惠政策，就像很多地方私人投资办民办学校一样，以优厚的条件吸引好的老师来农村教书，以优惠的政策吸引相关部门在农村办学，开拓农村办学的新途径。”
“当然，这种像办特区一样办教育的方式，是一种理想化的办学状态，解决农村教育问题最现实的办法是中央财政大力支持，加大财政转移支付力度，实现真正的免费义务教育。”王金安强调，地方政府尤其是县级政府的支付能力让博士们担忧。
那么，中央政府有没有支付能力呢？教育部教育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周满生在接受某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全国学杂费和教师工资两项合计，粗略估计需要600亿到1000亿元。
北京理工大学教授杨东平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透露，亚洲银行在今年两会前，曾提交了一份研究报告，报告指出在农村实行9年义务教育完全免费所需要的年经费上限是600亿元、下限是200亿元，而中央财政去年全年仅税收一项就增收5000亿元。
“税收增长一年是1000亿元的时候，让你拿出600亿来实现农村义务教育免费可能有些不切实际。税收增长收入到了5000亿元，拿出600亿应该是不难的———这完全是一种价值选择，你觉得它重不重要？”杨东平说。
